他是明清散文第一大家,繁华看遍,百味尝尽,终于活成人间清醒

作者:叶楚桥 阅读(105)

大明天启七年,九江。

天刚放亮,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就传遍了四里八乡。

说昨晚初更以后,有一百多个绿林大盗,举着几十把火炬,从张公岭路过,火光映树,杀声震天……

村民都吓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的村落已经遭殃,更害怕自家的刀斧棍棒,敌不过强盗的回马枪。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一时人心惶惶。明明已是春耕时节,田间地头,却不见农民的半个身影。

太守大人心急如焚,若是传言为真,那一百多个响马飞贼,绝对是个定时炸弹

隐患一日不除,地方则一日不宁。乌纱难保矣。

他迅速派出精干力量,四处查访,没想到最终探明的真相,比五百年后的《走近科学》,还要侮辱智商。

原来这里有个秀才,在天瓦庵读书。那天下午,他和三个朋友在山顶观赏落日。

有人提议:“来都来了,不如月出之后再下山吧。良辰美景,可遇不可求。即便撞上老虎,也是命中注定。再说老虎入夜就会下山觅食,很安全的。”

众人觉得言之有理,便同意了这个提议。

四人席地而坐,待到明月初升,只见草木烁烁泛光,周围寂寂无声,大家顿时心生怯意,只好拄着拐杖,一路摸索而下。

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山腰间传来一阵喧哗,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家中奴仆,担心他们为虎所伤,便带着七八个僧人,手持火把,肩扛刀棍,前来接应他们。

这就是大盗、火炬、杀声的来源,一个典型的添油加醋+以讹传讹的谣言。

看着四处张贴的辟谣公告,秀才不禁哈哈大笑:“当年谢灵运进山游玩,一路相随者有数百人之多。太守以为山贼出没,慌忙派兵剿杀,最后却发现,只是一帮文弱书生,这才放下心来。我们那天晚上,没有被抓起来关进大牢,也算是福大命大!”

这家伙,明明占用了公共资源,却一副嬉皮笑脸,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所幸衙门里的官员,都知道他爱戏谑、喜笑谈,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不然,定他个生事惑众、扰乱治安的罪名,也未尝不可

这个秀才,便是明末清初的文学家、史学家张岱。

公元1597年,张岱出生于浙江绍兴,成长在一个顶配家庭。

高祖、曾祖、祖父,都是进士出身,皆有著述传世。

父亲张耀芳虽未金榜题名,却也当过长史,做过县令。

只是张岱自幼体质孱弱,从小便患有痰疾,到十六岁时才得以痊愈。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文学天赋。

在十岁之前,张岱至少有三次语出惊人、艳惊四座的经历。

六岁时,舅舅陶虎溪指着墙壁上的一幅画说:“画里仙桃摘不下”,张岱脱口而出:“笔中花朵梦将来”。

舅舅当场惊掉下巴:“天哪!此子必成当世江淹。”

江淹就是成语“江郎才尽”中的江郎,六岁能诗,名震天下。

张岱的叔祖父张汝懋,官至大理寺右丞,但相貌丑陋,满脸瘢痕,眶臃肿,须发稀少且长得七歪八倒。

他很喜欢这个侄孙,经常抱在腿上,一起谈文论史、吟诗作对。

这天,七八岁的张岱,一边把玩叔祖父的胡须,一边奶声奶气地说道:“美目深藏,桃核缝中寻芥子;劲髭直出,羊肚石上种菖蒲。”

好家伙,连比喻带夸张,说的全是缺点,一点不留情面。

张汝懋倒是欣慰万分,抚掌大笑,直夸“孺子可教也!”

陈继儒,号眉公,精通书画,与董其昌齐名。

九岁那年,张岱曾跟随祖父前往杭州,遇见陈继儒正骑着一头角鹿游西湖。

陈继儒也听说张岱善属对,便指着屏风上的《李太白骑鲸图》说:“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

张岱望着眼前的这位老爷爷,笑着回应:“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

陈继儒连连点头:“聪敏灵隽,果然名不虚传!”

此后,两人便经常书信往来,诗文唱和,成为了忘年交

湖心亭看雪那年,张岱首部杂史《古今义烈传》完稿,陈继儒还欣然为之作序。

张岱对陈继儒的尊敬和感激,在晚年的诗文中也屡有提及,只是自觉一事无成,有负前辈厚望,又倍感愧疚,黯然神伤

欲进余以千秋之业,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

——《嫏嬛文集》


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这是年近古稀的张岱,在《自为墓志铭》里的一段话。

老凡尔赛了。

即便是财主家的儿子,面对精舍、美婢、骏马、鲜衣,最多也只敢选个一两样,尝试一下而已。

但是在张岱看来,穷人才做选择题,只要自己喜欢,钱根本不是问题。衣食住行,学玩游娱,必须样样都是顶级。

他年少时的繁华光景,由此可见一斑

好在张岱并不是玩物丧志的富二代,也不是弱智无脑的榜一大哥,而是劳逸结合、边玩边学的天花板。

他从小便喜欢音律戏曲,跟随多位名师学过器乐,家中也养有唱戏的班子,天长日久耳濡目染,至中年时,他已经成为戏曲评论界的权威。经他点评的戏子、伎伶,立刻身价倍增

崇祯十一年,张岱在南京游玩,和朋友一起观看兴化大班演出,张家旧伶马小卿、 陆子云也在其中。

等到中场休息,戏班的演员都很好奇,拉着马小卿问个不停:“为何今晚演出,你要这般认真?”

马小卿微微一笑,指着台下轻声说道:“坐在上席的,是我昔日主人,指点过上千人的表演,在他面前,我岂敢草率?”

第二场戏开始后,台上演员全都拿出浑身系数,小心谨慎地表演每一个桥段,唯恐在鉴赏大师面前跌了份儿。

张岱阅人无数,自然懂得戏子的难处,很快就找个空档,大声喝起彩来。

他一带头,台下立刻掌声雷动,叫好声无数。

演员们这才彻底放松,顺利演完了剩下的戏目。

此后,南京的青楼,只要安排戏班演出,必然邀请张岱坐镇,他一时不到,便一时不开台。

张岱酷爱喝茶。

他认为做茶之法,全在于细节把控,必须等到风和日丽的天气,选用新采摘的茶草,抽筋摘叶,武火杀青,文火炒热,每锅只能半斤左右,用锡罐盛放,如此才能做到色泽匀称,汤色透亮,回味悠长。

他还擅长斗鸡。

张岱在龙山下设有斗鸡社,仿照唐时王勃作《斗鸡檄》,公然挑战同行

他的叔父张联芳、好友秦一生,经常带着珠宝字画,前来一决高下,但总是输得一塌糊涂两手空空

张联芳心有不甘,便花钱请来能工巧匠,为鸡嘴、鸡掌、鸡翅,制造全套护体装备,想方设法提高鸡的战斗力,却依然无济于事

就在张岱即将成为赌王之时,他突然在野史中发现,因沉迷斗鸡导致亡国的唐玄宗,竟和他同为酉年酉月生。

张岱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从此绝口不提斗鸡之事。

虽然他的言行,丝毫影响不了大明国运,但这份能让浪子回头的家国情怀,还是值得给个好评。

只是好景不长,张岱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幸福生活,很快就被迫终止。

崇祯八年,三十九岁的张岱,在京城参加会试,因为答题格式不规范,名落孙山

巡按御史祁彪佳多次致信有司,为其称屈伸冤,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名山胜景,弃置道旁,为村人俗子所埋没者,不知凡几矣。

余因想世间珍异之物,为庸人所埋没者,不可胜记

——《嫏嬛文集》

张岱终于明白,这世间被埋没的美景珍稀,实在不可胜数,都是庸人俗子惹的祸。

对于科举考试,他已彻底死心,索性将更多精力,用来游山玩水,拜师访友,钻研文史,著书立说,包括《石匮书》在内的一大批历史、美食、地理、医药、音律类专著,都在此时相继动笔。

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后清世祖登基,立国不到300年的大明王朝,就此覆灭。

国破家亡走投无路之际,张岱只得隐居于剡[shàn]中。

鲁王麾下总兵方国安,多次和县官一道,邀请张岱出山,共商复国大计。

张岱反复推脱无果,只好前往浙东赴任。

夜宿平水韩店时,他背上毒疮发作,疼痛难忍,半睡半醒之间,突然看见祁彪佳推门而入。

张岱知道好友已经过世,也清楚自己正在做梦,依然躬身说道:“祁兄尽忠报国,为吾辈楷模!”

祁彪佳却质问:“您此时不埋名隐迹,为何偏要出山?”

张岱连忙解释:“方国安诚心邀请共事,我也想为鲁王再尽一份力”,并将心中所拟计划全盘说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祁彪佳根本不以为然:“我夜观天象,大明气数已尽。方国安只是图你钱财,十日之内,必会勒索军饷。”

张岱走到门外,只见天上大小星星,果然坠落如雨,并伴有崩裂之声。

祁彪佳长叹一声:“你还是火速回山吧。完成《石匮书》,才是最要紧之事”,然后起身告辞,飘忽而逝。

屋外传来几声犬吠,嘶吼如豹,张岱被陡然惊醒,低头一看,已经汗湿全身。

他打开窗户,夜风袭来,只闻远处犬吠之猛烈,竟与梦中如出一辙

张岱大骇,第二天一早,便匆忙回到家中。

没过几天,方国安突然带人进山,绑走张岱的儿子张镳[biāo],逼其捐助饷银。

梦中祁彪佳所言,竟然一一应验。

张岱无计可施,变卖了所有家当与万卷藏书,才赎回张镳。

此时的张岱,已年过五旬,片瓦寸土之间,环堵萧然,目之所及,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与二十年前的光景相比,简直恍若隔世

清顺治四年,张岱从剡中回到故乡绍兴。

时局不稳,山河破碎,家中田宅也在战火中荒废殆尽,“昔有负郭田,今不存半亩。败屋两三楹, 阶前一株柳。

张氏一家,近二十口人,孙辈年幼,儿子非学即游,所有生活开支,全靠张岱一人操持,压力可想而知

恨我儿女多,中季又丧偶。十女嫁其三,六儿两有妇。四孙又一笄,计口十八九。三餐尚二粥,日食米一斗。

大儿走四方,仅可糊其口。次儿名读书,清馋只好酒。三儿惟嬉游,性命在朋友。四儿好志气,大言不忸怩。二穉更善啼,牵衣索菱藕。老人筋力衰,知有来年否。

——《张岱诗文集·张子诗秕》

半生富贵悠游、身旁婢仆无数的张岱,怎么也没有想到,垂迈之年,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做些又累又脏的粗活:

连下数十舂,气喘不能吸。自恨少年时,杵臼全不识。

——《舂米》

近日理园蔬,大为粪所困。扛扶力不加,进咫还退寸。

——《担粪》

他并非没有选择。

以其家世、才华和声望而言,只要愿意剃发易服,在清廷谋份高官厚禄,绝对不是难事。

但身为前朝遗民,张岱赤胆忠心,日月可鉴。早在剡中隐居时,他就曾想过以身殉节,却因《石匮书》未能定稿,不忍中途弃之,几次引决自裁不成。

不能赴死,不能变节,那就只有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古来作史无完人,穷愁淹蹇与非刑 。

《石匮书》成穷彻骨,谁肯致米周吾贫?

——《毅孺弟作石匮书歌答之》

自古修史多磨难,除了经受穷困、愁苦和谪贬,有的还要遭受非刑。

《石匮书》成,已穷至彻骨,谁肯借米下锅、周济一二?

堂堂文坛巨匠,晚景凄凉至此,着实令人唏嘘。

幸亏张岱内心强大无比,懂得苦中寻乐与自我调剂:

饿是寻常事,尤于是日奇。

既无方朔米,焉得洛生醨?

痡仆辞亲友,小儿剪藿葵。

一贫真至此,回想反开颐。

闭门愁客至,剥啄使人惊。

谋妇谁藏酒,呼僮自刈荆。

茗来稍解渴,琴在可移情。

翻恨偷生久,多余十一春。

——《甲午初度日是饿》

平常挨饿也就算了,生日这天还无米下锅,确实有些过分。

能贫穷到这个程度,想想倒有些开心。

一听到敲门声,就胆战心惊

无粮也无酒,拿什么接待客人?

也只有以茶解渴,弹琴自娱。

这能怨谁呢?只能怪自己活得太久啊。

话说张岱如此幽默豁达,怎么可能不会延年益寿

物质可以贫穷,精神绝对要富足。

张岱老无所依,食不果腹,依然笔耕不辍,《大易用》《西湖梦寻》《琯朗乞巧录》等经典著作,都成书于晚年。

万历四十一年,十七岁的张岱,曾与同伴一起,游览会稽山。

至天章寺旁,他伫立静观,见竹石溪山,毫无可取之处,与王羲之所叙景象相差甚远,不免大失所望

从那以后,遇有外地游客来访,他都百般劝阻,唯恐这破败之景,有辱“书圣”之名。

如今又逢癸丑之年,为了弥补六十年前的遗憾,张岱以七十七岁高龄,再次爬山涉岭,探寻兰亭旧址。

奈何年代久远,史料缺失,任由张岱踏遍荆棘,历经坎坷,仍是一无所获

即将返程之际,张岱突然想起,王右军乃风流人物,所选亭址必然秀丽可观,岂会藏于荒草丛林之中?

于是,他又返回至天章寺,找到一处平坦之地,环视四周,勘测左右,终于发现,“崇山峻岭”者有之,“清流激湍”者有之,“茂林修竹”者亦有之。

随行的弟弟也兴奋得大声呼喊:“是这里,就是这里了!”

两人便席地而坐,煮茶温酒,怀古论今,吟诗作对,日暮方归。

就这样,在“风雨凄然,午炊不继”的困境中,张岱一边苦心操持家计,一边专心著书立言,间或寻古访旧、登山临水,度过了人生中的最后时光。

公元1680年,张岱病逝于绍兴,享年八十四岁(存疑)。

张岱是晚明小品文集大成者,被誉为明清散文第一大家。

《陶庵梦记》《西湖梦寻》二书,多写名胜风景、地方风物、传统习俗,篇幅简短,内容丰富,文笔清丽,灵动风趣,堪称巅峰之作,《湖心亭看雪》与《西湖七月半》两篇,更是万人传诵,已成传世经典: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湖心亭看雪》

冬夜,初更。孤舟看雪,云天一白。欣逢知音,对雪畅饮。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如此痴迷于山水之乐、风雪之雅,与“雪夜访戴”的王子猷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嚣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西湖七月半》

七月半赏月之人,不外乎五类:一为附庸风雅的官绅;二为无意风雅的千金闺秀;三为卖弄风雅的名妓闲僧;四为不懂风雅的市井之徒;五为邀月同坐的风雅之士。

既写景,更写人,欲言将止,又爱憎分明,张岱身居闹市,立于喧嚣,还能识人断物、评析优劣,真乃人间清醒。

张岱诗词文赋、天文地理、史学医技、文字书法、戏曲音律、历法藏书、园林美食,无所不通,无一不精,是晚明遗老中难得的文艺全才,而且行辈最高,享寿最长,名动四方却隐居半生,最通人情又高洁脱俗,以富贵豪奢而起,以困苦潦倒而终,繁华看遍,百味尝尽,著作等身青史留名

即便未能金榜题名、拜官封侯,身为一介书生,能有这般阅历和成就,张岱的人生,已近圆满。

当然,他并非没有遗憾。

张岱位居“浙东四大史家”之首,有数百万字的史学著作,其代表作《石匮书》,耗时近三十年,“五易其稿,九正其讹”,以文人之笔修史,极言大明三百年的兴亡变迁,被时人赞为“当今史学,无逾陶庵(张岱号陶庵)”,常与《史记》相提并论

可惜这些著作,大部分只有钞本传世,且缺卷较多,一直藏于深阁,鲜为人知

后世谈及张岱,也都以文学家相论,其史学价值,极少有人关注。

另外,被誉为“中国文化小百科全书”的《夜航船》,也是张岱晚年所著。

由于在《自为墓志铭》中并未提起,写成后也未刊刻,导致作者离世之后,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人们都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浙江古籍出版社首任社长刘耀林先生,对宁波天一阁藏本进行整理校注,《夜航船》才得以重见天日

本是稀世珍品,却尘封三百余年,无人问津。张岱耄耋之年的全部心血和汗水,差点付之东流

若他泉下有知,会不会痛惜万分、悲怆不尽?

应该不会。

崇祯年间,张岱前往泰州为父祝寿,夜过金山寺。

他让仆人在殿堂内搭起戏台,张灯悬彩,演起韩世忠大战金兵曲目。

寺庙僧众,听闻唱白做打之声,顿时睡意全无,争相前来观看。

有老僧眯着睡眼、打着哈欠,想看清到底是何人,因何事、在何时至此,却不敢开口相问。

张岱明知僧人有万般疑惑,也未主动解释一二。

一曲唱罢,天边曙光已现,张岱一行便径自离开,乘船过江。

僧人追至山脚,目送久之,始终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这是张岱《陶庵梦忆》卷一所载“金山夜戏”,当为亲身经历。

他并非清傲高冷,也非故作神秘,而是秉性如此,习惯使然。

在张岱看来,锣鼓喧天也好,曲终人散也罢,都是戏台常态。

我是谁,演过什么角色,留下多少作品,观众能不能记住我,都不重要。

只管尽心参与其中,然后飘然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足矣。

人生亦如戏,一切皆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