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22日

作者:和菜头 阅读(309)
想过要在今晚22点22分发布一篇文章,然后又因为这种做作的念头而感到羞愧,我最终还是选择正常更新。
多年之后人们再来回望这一天,大概唯一值得一提的事情是普京承认两个乌克兰东部分离地区独立。将这一天视为战争的开始,又或者是新罗马帝国全球统治秩序崩坏的标志。除此而外,一切都是日常细节,都是历史的尘埃。要等到2222年2月22日,人们可能会想起上一次出现那么多2是在200年前,那天的花边新闻是一个叫川普的人上线自己的社交媒体,迅速攀上美国App Store社交类的第一名。因一人而兴,因一人而废,是个很2的时代。
我时常在看历史书的时候停下来,去揣摩当时的人们是什么一种想法。他们当时也身处生活之中,深陷于细密繁多的生活细节。而真正改变历史,改变文明的变化早已经在身边发生,但是他们却未必能够感知和认识,甚至都未必愿意去想一下。因为在细节之中,无法辨识变化的存在。也许我可以这么说,一切历史书都是后世总结的结果。而且这种总结分析也未必客观真实,总归是根据现实的需求从历史中发掘出来。
此时需要讨论能源问题,那么就能从历史中研究出森林减少和蛮族入侵的关系来。此时需要讨论国际秩序,那么就能从历史中找出一个更像今天的罗马帝国来。正如过去十几年人们塑造出了曾国藩的历史,最近这几年人们又塑造出了个崭新的王阳明,与其说是在研讨他们过去的活法做法为何有效,不如说是心底期待着他们的活法做法在今天依然有效,而且自己刚巧就是那个通过研读历史而掌握其中诀窍的人。
这种感觉有一点像我看到中学语文教师拆解我的文章,在阅读理解题里谈我的用意和技巧。我不能说是错的,在写作时我的确有过一些念头,这些念头也的确可以总结为一二三四,的确是有。但是当我在写作时完全不是这一套逻辑,不是按照色香声味触的次序来描写,也不是按照远中近景的拉伸来描写。当我写议论文时,我想象自己在面对一个很具体的人,正在和他聊天,希望他能弄懂我的观点。当我写散文时,我就在文章描写的那个场景里。不是描写,而是记录我所见所感的一切。若是面对一座山时,我甚至能闻见草味,感觉到凉风吹拂身体。而当我写说明文时,我又假设自己面对一群一无所知的孩子,要用最浅显的语言讲清楚原理,同时又要足够有趣免得他们扭头就跑。
总结起来的确有,但是按照总结却写不成文字。总结是历史,写字则在当下。真正的技巧和手法又不在总结里,比如说写作时通过人称和视角的变化,把主客观描写无缝隙地统合在一起,让读者有一种自如流动的感觉---这当然也是一种技巧,对于写作者而言是通过反复练习而产生的默会知识,自己也许无法总结但是能在笔下自然运用。又比如说结构问题,所谓松紧只有写作者自己知道。写作时他不会考虑所谓结构问题,只是会去感知某处写得舒服不舒服,如果感觉到过度松弛或者局促,甚至是和其他部分格格不入,他就知道出了问题,需要进行调整。而且这种调整也未必就在当前的段落,有时候可能要去修订第一句话,以此释放出空间来,一段段传递到当前,如此才刚刚好。
生活也是同样的,总是可以总结出许多规律来。但凡能找见规律的时候,事情都是简单的,而且多半已经过去。然而人在其中的时候,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觉得一切都无迹可寻。变化已经降诸己身,大概唯一能够确定的也只有这一点,至于说什么变化,变动方向,则依旧是令人茫然。我记得有一句和伯罗奔尼撒战役有关的名言曾经说过:不用为了明天尚未到来的危险而去做准备。因为未来不可知,不能寄希望于可以为不可知做好准备。而是应该寄望于现在的训练,希望它在未来同样有效。
那么,我觉得应该也加上前半句:不用重复为了昨天的危险而去做准备。因为站在今天看昨天全都是后见之明,已经发生的如果重临,一定会以人们完全预料不到的形式。历史不曾真正重复,重复的是人们的解读。当下发生的一切都是新鲜事,只是人们为了理解方便,一定要套上一个历史的壳。如果是当做新鲜事来看,那么当下反倒有新鲜想法,新鲜想法把我们带向明天。在那里,有人正等着做总结,他认为自己洞见了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