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维钢: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个自己的秘密项目

作者:万维钢 阅读(196)

你听过张益唐的故事吗?他是北大数学系毕业的,八十年代到美国留学,跟的导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两人关系也很一般。张益唐没能早早取得数学界的承认,找不到研究数学的好职位,只好一直漂泊。有时候经济状况紧张,他还会去餐馆客串当会计。

但是张益唐一直都在做自己的研究,而且是最高级的数学研究。那不是正式的工作,没有经费也没有报酬,没有人问他在做什么,但是他非得做。终于有一天,张益唐完成了破解“孪生素数猜想”的关键一步,一鸣惊人

在如今这个科研工作者越来越像木匠的时代,张益唐身上保持了古典式学者的气质,是个传奇中的孤胆英雄。

多年前的某一天,我听了张益唐的故事,心有所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一个同事跟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秘密项目。我们白天上班做普通的研究,晚上回到家里做秘密研究。

同事给我描述了他的秘密项目,然后问我,你的秘密项目是什么?我无法回答,惊醒了。

当时的我正在全力以赴 —— 或者说几乎全力以赴 —— 做物理研究。梦中的我想的是张益唐那样的秘密项目,那个我真没有。但是我醒来之后想到,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项目,只是不像张益唐的那么厉害。我在写书,是一本跟物理专业研究毫无关系的书。

我想对你说的是,你也应该有个秘密项目。这种感觉很好。

平时该上班上班,自己私下干一件大事。这个项目不是普通的业余爱好,非常严肃认真,每天都取得进展,达到很高的水平。

白天的你是一个身份,晚上的你还有另一个身份。没人真正了解你,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在做的是什么……就好像地下党员一样,你说刺激不刺激。

那你可能会说,如果真是好项目,为啥非得秘密做呢?全职做不是更好?其实关键不是全职还是兼职,关键是你做的这个项目,要有一点“疏离感”。也就是说你不应该跟一大帮人在一起凑热闹,应该自己独立地干。

因为疏离感能激发创造性。

最近出了本新书,叫《怪人:在局内人的世界里做一个局外人》(Weird: The Power of Being an Outsider in an Insider World),作者是奥尔加·卡赞(Olga Khazan)。卡赞从小是跟着家里以移民的身份生活在美国,难以融通同学的“主流文化”,被视为是个怪人 —— 但是她发现,怪人其实也有优势。书中论述了做怪人的种种好处,我最感兴趣的,是怪人的创造性。

这本书所谓的怪人,就是没有融入集体的人。用王小波的话说就是“特立独行”的人。而有研究发现,不融入集体,能刺激一个人的特立独行

书中讲到,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商学院的莎朗·金(Sharon Kim)有个实验是这样的。召集一帮受试者来做那种测试“创造性思维”的题,比如说能不能发现词汇之间的有趣联系,以及让你画一个非常不同于地球人长相的外星人,你怎么画。

实验中,有的受试者是来了就开始做题,而有的受试者,被给了一个“你被孤立起来了”的心理暗示。实验人员会特意告诉这后一种人,说我们有个组,别人都进组了,但是名额有限所以你不是组的成员,你自己做。而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组。

结果那些获得孤立心理暗示的人,发挥了更大的创造性。他们的词汇题分数更高不说,画外星人更是放飞了自我。普通受试者画的外星人大都没有脱离经典的“火星人”卡通形象,而“孤立者”却能大胆想象:他们会让外星人的胳膊腿什么的都长在身体的同一边,让眼睛长在鼻子下面。

孤立,能让你更大胆地思考。

卡赞引用了一些统计,说明创造力强的人物,常常是有点疏离感的人。比如艺术家和作家,小时候常常都是被视为是有点怪、有点特殊的孩子。跟普通建筑师相比,最有创造性的建筑师小时候常常是经常跟着父母搬家的孩子,他们在一个地方还没熟悉的时候就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内心永远都觉得自己是所在街区的外来者。

像这样的例子我也可以补充几个。你知道狄拉克不爱热闹,但是你未必知道他为什么是这样的:狄拉克的童年很不幸福。

狄拉克出生在英国,但是他的父母都是瑞士人,是后来移民去的英国。狄拉克的父亲是个法语老师,要求孩子们在家里只能说法语 —— 狄拉克不喜欢这个规定,他认为自己无法用法语表达想说的话,于是他干脆就不说话。狄拉克就是在这种高压家庭中长大的,他的哥哥甚至自杀了 —— 而他哥哥自杀之后,狄拉克看到父母很伤心,才知道父母原来是爱孩子的。

爱因斯坦就更不用说了,不但从小跟社会疏离,而且成为物理学家之后也跟整个物理学界疏离。杨振宁形容爱因斯坦是个“ 孤持(apartness)”的人,说这正是他做出伟大发现的一个必要条件。

你体会一下“孤持”这个词。它跟“孤独”不一样,孤独可以是被动的,我喜欢热闹但是没人理我,我很孤独。孤持则有一分主动的意味 —— 孤独,但是我坚持如此。

为什么孤持的人创造力强呢?卡赞引用一些研究说明,这是因为“外来者”这个心态,能给人带来不一样的视角。

比如说那些在一个国家出生,然后到另一个国家长大的孩子,因为从小接触两种不同的文化,创造力就更强。你别看他们可能连当地语言都说得磕磕巴巴,更不知道当地最流行的通俗文化,但是他们更善于理解复杂问题,更善于处理互相矛盾的信息,而且更善于应对不确定性。

创造是想法的连接,创造性活动本质上是一个混圈子的事情。而越遥远的连接,往往越有意思。

外来者能提供一些来自边缘的连接。他们可能不太擅长“融入”圈子,但是他们能帮着*扩大*圈子。爱因斯坦出生在德国,他最反感德国式的教育。狄拉克连逼他说法语的父亲都能对付,长大之后从工程专业转理论物理更是不在话下。爱因斯坦的第一份正经工作是在专利局当助理鉴定员,但是他私下在研究物理学。狄拉克上大学学的是电机工程,但是他最爱的科目是数学。

像这样的人常常能身体在这里,心思在别处;他们一边做着这个,一边想的是那个。

所以疏离的本质不是玩不好大家都在玩的东西,而是自己另有一套东西在玩。

但是你不能说专利局的工作和工程的学位耽误了爱因斯坦和狄拉克。事实上他们多次表示,那一段一心二用的经历对自己搞物理研究帮助很大,他们获得了独特的眼光。所以也许应该说专利局工作是爱因斯坦的秘密项目,工程学位是狄拉克的秘密项目。

如果一个人处处跟人扎堆,哪里热闹就去哪里,有什么新闻热点他全知道,有什么时髦的事情他必定跟进,这样的人日子会过得很有意思,因为他代表所在圈子的水平 —— 但是他不能给这个圈子贡献新东西。

如果一个人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微博上,你不能指望他给微博贡献什么新的内容。我们最欢迎的是那些能从微博之外弄来东西的人。同样道理,得到老师的学问不是从得到得来的。

所以哪怕你的主业就是你最感兴趣的工作,你也应该在主业之外再弄个秘密项目。那个项目至少能让你吸收圈外的营养。

有时候仅仅做个孤独者,干脆不怎么跟人交流,也能提高创造力。我们专栏以前有一篇文章叫《孤岛生产的天才》,介绍过一个创新理论叫“基因漂变”。有时候因为交流少,没有互相模仿,反而多样性更高。

以此说来,张益唐没当全职数学家反而可能还是个好事儿。他不用担心科研经费,不用跟风发论文,不用找热门课题凑热闹,不用处处模仿别人。他自己单干,反而做了别人不敢做的课题,找到了别人想不到的解法。

所以秘密项目的另一个好处是,因为它是秘密的,你就不会跟那个圈子有太过密切的交流,你就能保留一些独创性。

看看朋友圈分享的热门文章都是啥样的,然后你写个类似的;看看市面上都有些什么产品,然后你弄个一样的,那种人没啥出息。

祝你找到自己的秘密项目。面对流行笑而不语,私下憋个大招。那也许是能让你完成致命一击的武器,也许是你最后的底牌。但更有可能,你一辈子都用不上它。

有这个项目在,你的感觉会很好。你再也不会感到孤独,创造者的知己一般都不在本乡本土:你跟远方的某些事物连接在一起。你比别人多了一重生活。你有一个难以与人言说的秘密。

借着这个意境,咱们来欣赏一首诗,清朝黄景仁的《癸巳除夕偶成》 ——

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