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新年第一本书《呼吸》

作者:槽边往事 阅读(198)

《呼吸》是我2020开年看完的第一本书。同时,它也位列2019年豆瓣的年度图书榜首,评分高达9.2。这一年以科幻电影《流浪地球》开始,以科幻小说《呼吸》结束,算得上是首尾呼应,一气贯通。

我本身不是个科幻迷,或者说我对科幻小说并没有特别的偏爱。但是我对作者特德·姜印象深刻,因为我看过根据他小说改编的电影《降临》。那部电影给我带来了强烈的冲击,一方面我惊叹导演如何能够把一种文字上的纯粹思考拍成电影,而且还拍得那么直观。因为《降临》的缘故,我第一次相信《三体》也有可能出现在大银幕上。另一方面我惊叹于原作者的思维能力,居然可以想象出一种同时表示过去现在未来的文字符号,让我们去想象一种在时间中自如来去的生物,以及面对注定发生的未来,一个地球人的选择会是怎样的脆弱、悲情与坚韧。
所以你能想象为什么我会选择《呼吸》作为开年第一本书,并非是因为豆瓣给它的9.2分,严格说起来那个分数是个误导---总共1758人为这本书评分,很难说这一千多人的品位能否代表上亿用户的豆瓣,也很难说这个分数证明了作品的真正价值。

读完我自己给《呼吸》打了三星,折算下来算是10分制的6分?现在,你面临两个选择。如果你想看对这本书的五星评价,请你转去豆瓣看那里的书评,不要因为我而破坏你的好心情;如果你想看一下我为什么打三星,那么,请你继续读下去,我会尽可能简略地谈一下自己的观感:

总体而言,我不是很喜欢《呼吸》。在这本短篇科幻小说集里,特德·姜的大部分故事都有一种浓烈的“说教”味道。从每篇小说的后记来看,也证明了我的观感,作者总是在获得了某种科学理念之后,由这个理念所激发,在理念的外表包裹上一个故事。在某些篇目里,故事都不足以作者表达理念,需要他自己附身在角色身上,发表长篇累牍的解说性文字。这样就让我觉得很疲惫,像是在念书时的炎热夏日午后,老师为了让我们集中精力,把课程内容编入一个小故事,好骗我们跟着他的思路走下去。但那样的结果就是加倍的疲倦,一方面要努力理解故事,另一方面还要从故事里奋力找寻数学或者物理定律的痕迹。

在《呼吸》所有的篇目中,我个人最喜欢第一篇《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原因在于它是唯一一篇文学性大于科普说教的小说,并且,它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一千零一夜》的写法,看上去甚至有卡尔维诺的风味。在这篇故事里,一个商人可以借助炼金术士的帮助,在时间的长河中往返于过去和未来,构成了传统上故事吸引读者的那些部分。但是,真正打动我的依然是其中文学性的部分:当一个人可以在时光中穿梭,他势必会考虑自己的选择,和选择所带来的结果。他的目光会投向充满懊悔的过去,并且试着加以弥补;他的目光也可能会投向充满希望的未来,并且因此激发出贪婪和恐惧;而穿梭时光时,自己变成了历史或者未来的变数,因此让命运变得更加变幻莫测,让人倍加伤感。

它没有什么说教,它只是强调了时光旅行的铁律: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过去。于是所有的叹息、不舍、伤感和现实的窒息感,都来源于书中角色的个人选择,以及在这种选择下的无可奈何科幻的部分在这里只是个道具,通过这个道具,我作为读者可以放大、扭曲、翻转一个个角色的欲望。我看到的不是科学,不是时空定律,而是人和人性,以及人的局限。这才是我喜欢的文学性,故事就像是一条光彩照人的挂毯,夺人耳目,但真正让人沉默的并非是这样的外相,而是发现这条挂毯是如何暗自编织起来,是发现在图案下方埋藏的织线和自己血肉相连
我在其他的篇目里感受不到这种联系,更多的是作者在向读者展示自己的所谓“脑洞”有多大。坦白说,这些年我看过那么多“脑洞”,它们最后变成了科幻作者之间的智力竞赛。他们选择科学期刊上的最新观点,匆匆忙忙把它打包放入自己的新小说中。比如说那个著名的自由意志实验,科学家用监测神经脉冲的方式,发现人在有意识地做出决定前,脑部就已经发出了微弱的神经电流,指挥手指去做选择。于是,这个实验宣告了人类拥有所谓“自由意志”的说法是个幻觉。人没有自由意志,一切看似人类自行独立做出的决定,其实之前就已经确定完毕。从这个实验报告出发,产生了一系列的科幻小说,《呼吸》中的《前路迢迢》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这个实验在这些年遭到了来自科学界的挑战,挑战者认为实验结果根本是测量误差。我没有兴趣讨论这个议题的真伪,因为重点在于:当科幻作者过于贴近科学本身,而忽略了自己故事讲述者的身份,那么他们的故事就面临着生命危机。因为一个科学发现,因为一个科学理论而写一个故事,当这个发现或者理论需要修正时,故事的基础就破碎崩坏了。但《基督山伯爵恩仇录》不会,无论科学如何进步,总是有人会被冤屈,有人会被折磨,有人想要逃脱,有人想要复仇。
从本质上来讲,世界上存在两种文字。一种文字会这样写: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另一种文字则会这样写:A²+B²=C²。两种文字对应了完全不同的两套表达系统,用于描述同样的一个世界。科幻小说位于这两种文字之间,我以为它应该更靠近前者为好。而许多科幻作家却反其道而行之,努力用第一种文字,想去写出第二种文字的深度。所以,特德·姜有这么写的自由,我也有给出三星的自由。
当然,三星依然达到了推荐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