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伟×杨立华:古文给我们提供了现实世界里失去的美好

作者:活字文化 阅读(295)

7月16日19:00-21:00,哥伦比亚大学讲席教授、《给孩子的古文》编注者商伟与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杨立华在北京哥大全球中心举办了一场题为“回到古典:文选传统与现代世界”的对谈。中国政法大学国际儒学院副教授李春颖担任主持。

从左至右:杨立华、商伟、李春颖

对谈过程中,商伟教授与杨立华教授就“作为现代人,为什么还要读古文?”“古诗词学习与古文学习的关系”“文学阅读能力的提升”“经典名篇对当下生活的影响”等当代读者所关切的问题展开讨论。今天特别推送此次对谈实录,以飨读者。

本文为“给孩子”五周年系列活动第二场“回到古典:文选传统与现代世界”现场实录

古文是活的,而且有强大的精神活力

李春颖:今天我在这里是有多重身份的,我既是商老师书的读者,同时我也是一个小读者的妈妈,所以我带着很多和大家同样的问题(参与今天的活动)。另外还有一个让我又激动又忐忑的身份是,在北大,杨立华老师是我的导师,在哥大,商老师是我的导师,所以我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学生,帮两位老师主持这样一个对谈活动。

其实好多人会认为我们的古文是一个已经死掉的、成为过去的文字。但是现在即使是一个大学毕业生,可能真正能够自主读古文的人都不多。虽然好多人都会认为古文是不是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一样,我们只要看到它,欣赏它就OK了?为什么需要懂它,学习它?就这个问题,我想听两位老师来回答。

对谈现场

商伟:这是一个好问题。历史上不断发生文字死掉了的事情,尤其是拼音文字。在英语国家和地区,很多人也读不懂中古英语,因为它那个发音变掉了,其实在中古时代,英语的拼法是很不规范的,到了约翰逊博士编撰英语词典之后,才逐渐规范化、标准化。在日本,也有这样的情况,《源氏物语》,10世纪的作品,女性写的,之所以今天读不懂,是因为它采用片假名拼音拼写当时的口语。汉字的伟大之处,在于不依赖于口语,它不是拼音文字,所以它不随着口语的变化而发生巨大的变化,这就是它为什么能够历久不衰的原因。我们今天看是一个惊人的智慧,使得我们的书写文字可以有跨越时空的延续性和普遍性。

可是在我们的学界,长期以来有一个误解,就是把古汉语比作拉丁文,实际上可比性非常少。拉丁文是被废掉了,可是我们汉字呢,古汉语也是用汉字写的,我们还在用汉字,所以完全不具有可比性。拉丁文和拉丁语的关系,跟我们的古文和口语之间的关系完全不一样,不具备可比性。另外一个观点,语言学界还在流行,我们的语言最早也是接近口语的,像《尚书》就是当时的口语,后来慢慢死掉,就开始有了口语化的敦煌变文,到唐代又开始出现口语化的趋势,形成历史的循环,这其实是编造出来的历史规律,根本子虚乌有。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学界要负一定的责任,我们把古文恶名化,变成僵尸,变成历史的化石,我们学界是需要反省的。实际上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商伟教授

没有任何人证明古汉语跟所谓的白话是属于两套不同的语言文字系统。从语法上说没有根本的不同。最大的变化是词汇,但词汇上的变化也没有那么惊人,实际上古汉语单音节字的字意,常常还是保存在现代汉语的双音节的词汇里面。确实有一定的区别,“走”原来是跑的意思,现在变成“走”了。睡觉(jue,二声),原来是睡醒了,现在变成真是睡觉(jiao,四声)了,有一些这样的变化。但是它的根本情况是古汉语的单音节词汇的意思还是被保留在我们现代汉语的双音节、甚至三音节的词组里面。所以这种延续性,被我们长期低估以后,就造成我们学古汉语比学外语还痛苦。

我曾经在《读书》上连载过两篇文章(哥大教授商伟 | “五四”白话文运动闹了一场历史误会),讨论这个问题,虽然不是主要谈语言的问题,但是背后的关注是一样的,就是我们在反省对于我们中国的书写文化至关重要的一些根本的问题上,其实有巨大的误差。加上我们的教育制度、考试制度等等,造成孩子对古文的疏离感,甚至厌倦、畏惧,应该从根本上克服这些问题。

杨立华:我简单说几句,问题本身非常好,刚才商伟兄也做了深入的阐发。

第一,文言文和白话文的断裂,这个断裂实际上是生活世界的断裂,就是古代世界和现代世界的断裂,所以不能过分强调文字上、语言上的问题。其实中国古代也不是只有文言文,我们《给孩子的古文》这个古文,其实是文言传统。这样一个文言的传统,跟在古代世界的白话之间有分别。你要想知道古代的白话,可以看《朱子语类》,非常好的白话文,当然你是说朱子就那么说话,那也不是,因为毕竟还是要精简一些。当然你看《论语》,你以为孔子就那么说话?一张嘴就是:“克己复礼为仁。一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孔子就那么说话?孔子要这么说话,他学生就会说,老师请说人话。文言的出现实际上首先是跟载体(竹木简)有关系,你必须在那么粗笨的载体的情况下,容纳非常大的思想信息含量,我觉得这是文言带来的绵延不绝的传统。

这本书是南宋大儒朱熹与其门人对答的集录。全书共一百四十卷,由南宋末期的黎靖德编成,书的全名是朱子语类大全。朱子殁后,黎靖德收集其门人分记的语录(朱子所讲的话),将之编辑起来,并按其内容分类为二十六个项目。语类的内容生动,极具魁力。其中密布着师徒间紧凑的对答,且以口语式的文体记录下来,使朱子精深细致的哲学观点,变得极为平易而实用。当然,朱子所说的话,常因时间或对象的不同,及抄录者理解力的不同,而有不少互相矛盾的地方。但是,想要深入了解朱子学派的思想,探寻其问题的本意,朱子语类乃是最宝贵的资料。

实际上这个传统在我们今天也有延续,即口语跟书写文字的区别。如果上课的话,我要念演讲稿的话,那就叫念课。我讲课的时候,还是要有口语。而要把我的口语讲课记录下来,转成书的过程中,就有非常大的麻烦,所以是这个区别。由于我们的文字一直延续,包括刚才商伟兄讲的词的连续性,我们一方面要知道古代生活世界跟现代生活世界之间有巨大的断裂。

另一方面,你还要知道语言的塑造对生活感受各方面的连续性,这个连续性其实在语言当中是非常强的。比如你在街边看到一个不良少年,这个不良少年在那打打闹闹,其中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说:“你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我当时内心想,你看我们的不良少年,张嘴就是《尚书》,文化的底蕴深厚。比如你打个喷嚏,你会说有人想我,《诗经》就是这样表达的。我们常说麻木不仁,那是古代医书里面讲的。这种连续性,刚才商伟兄讲了很多,我在这个意义上特别强调一下。古文是活的,而且有强大的精神活力,它还在以各种曲折的方式进入到我们生活的世界,也进入到我们文字的思想世界。

杨立华教授

要以古文为基础,才能真正理解古诗词

李春颖:说起古文在我们当今生活中活着,随时在我们生活中的出现,除了刚才杨老师举的那些例子,其实最为大家所熟知的就是古诗词,古诗词大会以及相关的一些节目出来之后,我们会发现,在大众当中兴起了一股背古诗词的热潮。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点,我们一直说高考语文的古文比例增加,还有作文比例增加,使得文学素养的培养成为我们生活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尤其是教育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其实我们很多人现在都有困惑,就是古诗词学习跟古文学习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我们作为现代人,在学习背诵古诗词和学习古诗词当中,能够汲取哪些养分?其实这可能既是我们作为家长的困惑,也是我们作为读者的困惑,想听听两位老师的看法。

主持人李春颖

商伟: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在海外,不是特别了解,电视上有诗词大赛什么的,已经变成了非常有娱乐性和表演性的活动,非常的成功。我后来在深圳的时候,当时跟一些中小学老师见过面,他们特别认真,我很感动。我总的感觉是中小学还是有一点(文学阅读)空间的, 我觉得从古诗词进入是对的,因为它有一种节奏,哪怕《诗经》的“关关雎鸠,在河之州”,它能把你带进去。我们的成语都是四字句,四字句对我们有一种魔法,小孩不解其意也能记得。

我的建议是在小学高年级,可以引介一点古文,不要一开始那么严格。所谓的古诗词,它是古文的一种特殊的表达形态,实际上还是要以古文为基础,才能真正理解古诗词。我的比喻古文是走路,是连续性的,是线性的,诗词是跳跃性的,你必须先会走路,才能够跳跃,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没有一个古文的基础,你背一百首诗词,拿到一篇古文照样读不懂,事实就是这样。因为古诗词不可能替代古汉语的学习。古汉语是一种技能,你必须熟悉它的词汇、它的语法,你掌握了之后,能够读很多不同类型、不同体裁的古文,不然你对古诗词的理解也非常有限的。

另一方面,我不知道古诗词是怎么教的,对我来讲是一个特别难的东西,现在好像古诗词变成特别容易的事情,谁会背两句,好像就会了,就懂了,这是有一点本末倒置。我也很怀疑,毕竟古文是基础,诗词是特殊表达的形态。就文学阅读而言,我特别强调的一点,实际上古诗词是非常困难的一个领域,我们说诗无达诂。

你比如李白很简单的诗《东山》:“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聚还散,明月落谁家。”都懂,没有一个字不懂,因为每个字都懂,所以不懂这首诗。我不太知道我们怎么教这首诗,如果还是通过什么表达了什么,这种方式肯定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就是说《东山》,你看注家有时候拿它也没有办法,说东山是谢安隐居的地方,谢安不出,奈苍生何?那怎么办?这首诗反映了李白的不得志的抱负。可是你读那个诗,其实跟谢安没什么关系。你把这些东西拿掉,怎么解这首诗,还真就难了。所以我说读诗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以我之见,“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他是怀念东山那个地方的,也许他隐居过的地方。“蔷薇几度花”,这个问题可以回答的,一年开一度,好多年过去了,但没回去。接下来就难了,“白云聚还散”,前面那个时间是循环时间,季节性的,一年一次,“蔷薇几度花”,到了“白云聚还散”,就是无常了,你没法计算。接下来又是一个问题——一首绝句有两个问句,这很不寻常。“明月落谁家”,怎么讲?明月不会落在谁家院子,但是我们所有的庭院都沐浴在月光之中。这是生活中不期而遇的一种美丽,跟“白云聚还散”,形成了呼应,也构成了对比。这是这首诗的魅力。你用那套主题思想就把它评没了。所以我们中学教育应该培养这样一种阅读文化,而我们离这个目标还差得很远。

现场观众

杨立华:我接着商伟兄的话来讲两句我的理解。古诗词的教育一直没断过,至少从我们当年上学来说。这个教育肯定是在中学语文学习过程当中很重要的,对汉语美感的理解、对汉语音乐性的把握很重要,因为每个语言都有自己的节奏。

而且我有一个想法,言节奏跟身体节奏是一致的。比方说踢艺术足球的一定是拉丁语系、西班牙语系,因为我不懂西班牙语,但我一直怀疑适合艺术足球的身体是语言塑造的,我们中国人踢不好足球是正常的,身体弹性不好,接触球的弹性不好,这是语言塑造的身体。你要是日语学得太好的话,恐怕你说中文的时候,你都这样(做鞠躬状)。语言跟身体的关系,包括语言对你感受世界方式的塑造,其实除了通过词、通过语法结构、还通过语言的节奏。而古典诗词当中,它把汉语语言节奏的某个方面充分表达出来。这里有结构的变化,举个例子,最早四言到五言,到了魏晋有了七言,而近体,就是严格的律诗出现,那实际上是整个汉语内在音乐性的一种发展,当然也是一种越来越规范的过程。

但是诗歌里所传达的节奏,毕竟跟生活世界的节奏隔得比较远,而散文当中所传达出来的语言节奏,跟生活之间的节奏更一致,跟你思想表达包括生活具体的一些环节的节奏是一致的。所以相比较而言,我个人认为好的古文的学习,其重要性要超过好的诗词的学习。我很多年都在感慨说古诗词的教育太多了,有那个时间,我觉得还不如多学点数学。

现场观众

把一部文学作品化约成一个argument,

是对文学的一种伤害

李春颖:谢谢杨老师把我们引到了数学,这也再次说明我们学古文可能比学数学和英语更难。学习古文的困难,刚才商老师跟杨老师讲到一点,尤其商老师讲到小学的古文主要是诗词,在初中古文的学习之中,我们常会有一个“通过什么而表达了什么”的句式。我现在给大一同学上课的时候也特别有体会,我们所有的名篇都在这样一种解读中被扁平化了。其实我们现代人阅读古文,有一部分可能是我们在语法上有些困难,我们可以借助注释得到一定的解决。但更难的是我们如何切入古文,如何真正理解古人的精神世界。我相信大家看过咱们这本《给孩子的古文》都会有感觉,这本书最大的亮点就是在导读,导读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改变了以往那种刻板的、扁平化的、总结式的古文阅读或赏析方式。这其中穿插了很多内容在导读之中,我们下面还想请商老师和杨老师,帮我们再一次介绍我们在古文阅读之中,古文赏析之中,包括您在导读之中,给我们提示了哪些内容?

商伟:我刚才讲的语言的阅读是需要训练的,作为一种文言文的训练,这部分当然问题很大,我到中学里发现他们最基本的语法都不教,其实古汉语应该有一点语法,他们现在好像把它压缩到很少,这个让我很吃惊。不需要专门为学语法而学语法,但必须要有一点语法,这是另当别论

阅读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准的标志。我教课,我的学生各个国家的都有,我记得我教过一个俄国来的女学生《浮生六记》,英文翻译,最后一场考试是口试,她说我能不能站着说?我说很好,你站着说吧,她就来回在那踱步,讲得非常到位。不是说她中国文学的知识比别人多,是她读了世界各国的文学。她拿到一篇小说,知道该怎么读。

实际上我们也是这样,比如说我们要读契诃夫,我觉得我们的解释不会比俄国人差太远,你要真的会读小说的话,这是一种超越国别文化之上的一种普遍的能力,当然也是有各自文化的特点,但同时又超越那个文化特点之外,是一种文学阅读的能力。在某种时刻,甚至你不知道那个作者是谁,才是对你阅读能力的真正考验。关键在什么呢?关键我给你拿一个文本,你要从里面读出东西来,这东西是从里面读出来的,而且不是拿它去印证一个我们通过其它途径都能得到的结论,那就不是文学了。如果是那样,你何必要读文学?你读一个statement就行了。文学它厉害的地方在于不可替代,而且不能换一种形式存在,它只能存在于它的形式当中。你不能把它简化成一句话,这样就不是读文学,你把一部文学作品化约成一个argument, 这是对文学的一种伤害。

我前段时间读纪德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演,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发议论,可是他作为作者发议论的时候是失败的,一旦他灵魂附体,附在一个人物身上的时候,他立刻变得慷慨雄辩——小说家是通过人物来思考的,这是他杰出的地方。他不是作为思想家来思考的。相应而言,我觉得文学阅读,其实也是有普遍性的,世界上别的国家,你看他们怎么读文学,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当然,落实到古文,有它的特殊性。每一个文体都有自己的特点,你要根据文体的特点,看这个地方什么做了改变,为什么没有照那个常规写。

我写导读的时候,确实是花了一点心思做的,导读中大概有一半,我觉得还是值得一读的。每次找一个不同的角度,你可以从这个角度进入这篇文字。从阅读的方法来讲,你有各种不同的方法,你可以说进入那个经验的世界,作为一种同情理解,好像你就在那儿。譬如《记承天寺夜游》,看见那个月亮,你觉得就进入那个世界,这样很好。但是作为一个读者,你还要意识到这是一种文字安排的结构,这个文字为什么能创造出这样一种效果,好像你直接面对那个场景,这是你需要问的问题,这个是没有结论的,你要告诉我们为什么这篇文字能产生这样的效果。那么阅读还有各种不同的方式,不是说作者的动机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作者的动机是什么,你不能把他挖出来重新问一下,问他也不一定说得对。就像陀斯妥耶夫斯基,他以为他知道在自己在写什么,但其实是不知道的。

商伟教授在《给孩子的古文》中《记承天寺夜游》一文文前导读

杨立华:我接着商伟兄的话讲,其实整个给孩子系列都非常值得宣传。《给孩子的古文》《给孩子的诗》《给孩子的散文》,这三本我都有,我也都看了,就我看的这三本,说实话,这是绝对要覆盖有足够欣赏品味的成年人的。成年人也还不见得读得懂,你得有足够的欣赏水平。我觉得为什么针对的是孩子,是指他的欣赏品味没有被破坏,所以你不信去看《给孩子的古文》《给孩子的诗》《给孩子的散文》,你会发现只有你基本欣赏的品味没有被破坏,你才知道人家的选目多好,这是一点我特别要强调的。文选传统,其实从古到今都有,最早是《文选》,那么《古文观止》为什么被大量提及,因为《古文观止》在我们今天那么多的文言文选本当中,还是不可替代的。我中学的时候就读《古文观止》,对我影响很大。

《古文观止》

那么,如果从文选的传统来看,你大概会知道文选的传统会有不同。比如有些文选是为了科举,相当于科举教材的教本性质的文选,这是一类。另外真的是从文学欣赏角度来谈的,这个时候你去看《古文观止》,你会发现《古文观止》在那个时代,应该发挥的功能不是科举教材。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古文观止》跟商伟兄编的《给孩子的古文》,精神上是有一致性的。它是着眼于文章之趣,而不是首要以科举为重。就好像我们《给孩子的古文》,显然不是高考的教材,孩子们最好是通过这本书爱上古文,然后复习高考的时候,不要用这本书,这是我要特别强调的。我们还是要为高考的孩子和家长们负责。你看一下古文观止的选目,也没那么一本正经,你看它在《左传》后面选《礼记》,《礼记》那么多重要篇章,它就选八卦最多的,就是《檀弓》。《古文观止》的文章你说它特正经?也不是,你说它不正经,那肯定也不是,文章里面选的很多是非常有妙趣的。那个妙趣是文字之妙趣,文章之妙趣,当然也包含生活之妙趣。

所以这个意义上,我觉得《给孩子的古文》与《古文观止》在精神上有连续性,商伟兄《给孩子的古文》的编选可以叹为观止,在今天这个时代可以叹为观止,这类追求文章妙趣的文选,是一种精神的延续。这个选目实际上非常有趣,首先入手就是我们常常说的经史子集四部当中的子部,这里面选了非常多有意思的篇章。还有比如《世说新语》,选了八则,《笑林》选了三则,《笑林》的选入,显然是妙趣所在。

《给孩子的古文》目录节选 本书选目既有耳熟能详的名篇,亦有冷门佳作

《给孩子的古文》跟《古文观止》对照,这时候你会看到有些名篇,商伟兄没选进来,比如著名的《滕王阁序》,其实更大胆的是在苏东坡的文选里,居然没选《赤壁赋》。我觉得这挺好,为什么一定要选《赤壁赋》?尤其是到后面明代的选目,妙趣横生。金圣叹三则,读完之后突然觉得有点惭愧,我应该回去读读金圣叹,因为我做一本正经的学问做的时间太长了,感觉不到妙趣,所以得回去找找。但是甭管怎么选,《夏完淳狱中上母书》,浩然正气,这种脉络要选。而且这本书中文体之丰富,(包含)像董其昌跋米芾《蜀素帖》等(不同文体)不一而足。而且篇目之间,选择是有连贯性的,大家仔细去读的时候会发现,前面选到的篇目到后面会有连续性,后面选择的跟前面有连续性,有相互对照的东西,我觉得非常好,是充满妙趣的一个古文的选本。我觉得可以被称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古文观止。

《给孩子的古文》中所选金圣叹《快事》

文体的多样性与文脉的整体性

李春颖:杨老师不但自己是一个如此细致的读者,同时杨老师也是小读者的父亲,商老师是作者,也是小读者的父亲,所以大家可以感受到这本书中除了商老师的才华,也倾注了商老师的很多感情,这是我拿到这本书的感受。从4月份开始期待这本书,一直辗转到6月初才拿到。拿到的时候,这本书极为精美,刚刚翻开了,又会像刚才杨老师的解读那样,看一下篇目,然后细细读文章,会发现虽然只是一个选本,但是它自身浑然一体,从选篇到导读,到注释,就是一个整体,而且前后有许许多多非常有趣的联系。商老师,您在这儿有没有什么要回应的?

商伟:谢谢,夸奖我的不敢当,但这点是我花了心思的,一般的选家不会关心这些问题,就是选的篇目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通常是不管的,或者他偏重某一种风格,但我不想风格太单一,我希望尽量地把各种不同的文体,从题跋、评点,我全给它收进来。文体的多样性,种类的多样性,同时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书它的整体性在哪儿。一方面当然是投入了感情,因为我要拿这个教我的女儿读古文,她们在海外读了一点现代汉语,古文还是没有,所以我拿回去准备实验一下,看效果怎么样,现在还不敢说。

另一方面,这种串联的办法,也是做学问的办法,也是教书的办法。直接的灵感来自于,我上本科生的课,这个课是一个核心课程,东亚人文,课上什么都有一点,从老子、论语开始,一直到《红楼梦》头十二回,我也读了一点唐诗,《源氏物语》读了一些,有很多中日韩的文学作品。这个课我觉得中国的孩子普遍有一个很大的不适应,因为我们完全没有教材,就是读原文,不读第二手材料,最多读读翻译前面的序。这样的东西怎么读,怎么教,真的考验老师了。要不然你教的是一盘散沙,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互不相关。

后来我教着教着发现在这些篇目内部,你能够找到一些关联点,所以在这本古文选里面,我等于是通过编选和导读,我在做一篇大文章,这些东西像下围棋一样,下几个子,下着下着,最后要回来把这几个子连成一片,这是一个实验。那么这个关联点,我会尽量在导读里面点明这个观点,有的是非常明确的。

记得有一次一位老师问我,这个选本中有很多写水的,写风的,是不是有意识的选择?我说是的,因为水和风是观察的对象,比如《小石潭记》,写那个水,都是清澈见底,非常漂亮。这些写水的文字,往往也写了鱼。(这本书)也收了好几篇写北京西山的游记和书信。晚明的时候,文人第一次发现了北京的美,并且把它写成了一道风景线,因为从前北京是他们谁都不愿意来的地方,飞沙走石,也没有春天,冬天吃不到蔬菜,一直到80年代都这样。可是那个时候,他们发现了北京的美,一个美就是水的美,北京西山到处是泉水,海淀一片汪洋,不像今天的海淀是一片高楼,所以这是一种历史的沧桑兴衰,与我们今天的感受有关联。

但是写水的篇章又不只是描写,不只是写水的清澈,水也是一个哲理跟冥想的对象,上善若水,水是最有力量的,所以在不同的层次上,水作为描写的对象,作为一个比喻,作为一个象征,作为一个哲理思考的对象,智者乐水,贯穿了这个文集。当然每一篇之间的贯穿点有很多,这是其中一个。有的会在内容上有相关性,读了前一篇知道跟后面的那个人物有关系,所以读了前一篇,可以为后一篇做准备。另外就是内部的对比关联,会在导读里面特别提出来。实际上文章各自的特点都是呼应和对比,在这个之间把它呈现出来,所以我希望最后做的是乘法不是加法,就是三乘五等于十五,而不是五加三等于八,你最后所得的更多。

苏轼《答谢师民书》文前导语,梳理“水”和“风”这些意象的文脉关联

古文给我们提供了现实世界里失去的美好

李春颖:谢谢商老师,我好多朋友都买了给孩子系列,尤其《给孩子的古文》是给孩子系列中沟通比较多的一本。所以有朋友跟我聊天说,现在小孩还小,读不了怎么办?我说没关系,小孩小可以等着小孩稍微大一点,可以读的时候读,然后小孩大一点也没关系,这个书是可以留五十年,留一百年,留给你小孩的小孩的小孩继续读的,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所以说回来,刚才商老师讲西山,讲月亮,我们就会发现古文的学习,它有个有趣的地方:我们学习的时候、背诵的时候不一定懂,但后来在我们生活场景中遇到相似场景的时候,它就会被激活。比如说月亮,我们现在虽然很少赏月了,但偶然那么一次赏月的时候,你头脑中曾经学过的那些诗句、词句一定能蹦出来被激活。所以这样来看,我们现在人读古文,回到现代与经典这样一个交错之中,我非常想听两位老师讲讲,是不是我们当下的生活,记忆是可以被经典再次激活?

商伟:对,经典的这种好处就是你第一次读可能没有什么印象,我们小时候哪有给孩子的古文,那就是《古文观止》,根本读不懂,但是你朦朦胧胧那种感觉,这里边有一个很神奇的世界在背后。在我们文革的时候,没有书读的时候,这简直就是突然有一股新鲜的空气,你感觉到没有这个东西,你不能呼吸,它对你生命有这么重要,所以我们印象都非常深刻,跟拿到一棵救命稻草一样。我们那个时代很不一样,那是物质精神都极度匮乏的时代。

那么今天当然我们物质是极为丰富的世界,但是我们失去了直接经验的世界,所以我在杭州一个书店里面见读者的时候,跟小学老师座谈,他说是啊,我们的孩子现在写作文,没有什么可写的,就写我爸爸带我去学自行车,摔倒了,爸爸鼓励我,又上来接着骑,终于学会骑车了,下次再写,学游泳,同样的故事。就是说在直接经验这么匮乏的时代,我们的文学经验意味着什么?我们的下一代的孩子他们会写什么?作家没有直接的经验以后,他能写什么?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你不能整天穿越,穿越也要有一个直接经验的基础才行啊。

商伟教授为读者签名留念

我经常打比喻,现在的孩子就是瓶子里养的豆芽菜,人工环境里面隔绝出来的,你不接地气,不知道土壤是什么感觉。另外,你也没看过月亮,你住在大高楼里面,下面见不到地基,上面看不到月亮,这是现实的处境。古文给我们提供了什么呢?古文给我们提供了现实世界里失去的美好的经验、美好的瞬间。让我们知道,这个世界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它可以在这一瞬间,让你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中。对孩子是这样,对大人也是这样。我们总是抱怨生活每天朝九晚五,每天都是一样板套式的、可以预测。可是你想过同样一个世界,你在月光下是完全另外一个样子。你在月光下看人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它立刻切断你跟日常惯性的分析,赋予了你周围的世界一个全新的意义。

我老是跟小孩说,古文除了对你的文学感受有影响以外,对你的写作也很重要。拿到一篇古文,你先读一遍,然后你把它放下,问自己我要怎么写?我会用什么词来写?然后你再看看人家怎么写,这点很重要。

你会说早上的那个柿子树在早晨看起来像星星一样,那个柿子树在夕阳中像火一样燃烧,有点文绉绉的,还可以说如火如荼,很好吧?你看古人怎么写?他说“晓星满树,夕野皆火”。“晓星满树”就是早晨那些星星都挂在树上了,他没用比喻,不是说柿子就像星星一样,没用明喻,他说星星就是柿子。第二句,“夕野皆火”,茫茫的田野上皆火,这“火”是动词还是名词还是形容词?是动词。这一“火”字,那个画面就腾地一声着起来了,就燃烧起来了,这个语言就有点像梵高,他把颜料往画布上一拧,连云彩都能燃烧起来。他来得非常直观,不需要什么“像”、“仿佛”、“如同”这些介词和比喻。

杨立华:其实从古文跟现代世界、现代生活的关联看,刚才也谈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其实并没有离开这些东西,它们仍在以某些碎片的方式在你身上发挥作用,首先它是活生生的。

另外一点,如果说我们要强化这样一种关联的话,那么它的价值和意义到底在哪儿?首先第一点,我们今天生活是极度空洞的,这恐怕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一个事实。可能历代人都看不到的东西,我们都能看得到,你看到艺术珍品的机会比古人多得多,可能一个书法都不懂的人,看过的真迹,没准比董其昌看到的还多,有什么用呢?现在家长都爱带孩子到各处去旅游,美其名曰见长见识,其实最重要的是长本事。你长本事的阶段长什么见识,你那个单调空洞的心灵,给你看什么你都看不到。这段时间我感慨到,四到五年的时间没有一首普遍打动人心的流行歌曲,最近的一首应该是《凉凉》吧。当年我们还能《沧海一声笑》,现在呢?贫乏到这种程度。

回到比我们丰富得多的东西那儿去,你才能赢得那个丰富的心灵。它不是表象上的繁杂、喧闹,是真正意义上富有生命力的丰富,这就是古典世界给我们的东西。不能再这么空洞单调下去了,活着就是要丰富,生命本身是丰富的,而怎么能把丰富的生命活成如此单调呢?这样的空洞还有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