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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败的含羞草

原作者:边城浪子

很多年了,她住在这幢居民楼旁边,过道搭成的小屋里。谁家的废物需要处理时,她就被叫了去。那些东西通常是装了箱或打了捆的,放在楼道里,主人就站在门口。有的跟她搭讪句家常,有的则一声不吭。然后接过她的钱,转身回屋,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似的。

  那些面熟她大多是熟悉的。早上,她常看到她们啃着油条牵着孩子一溜小跑,傍晚,又总见她们拎着菜或水果急匆匆地往家赶。那些来来去去的影子,像多彩而暗藏玄机的城市幻灯。

  没事的时候,她就坐在阳光底下。树叶在头顶上轻飘飘地摇动,风从耳边静悄悄地流过去。她脑子很空,想睡,又觉得不踏实。忽然就会想起女儿,那个来不及长肉而只是拼命窜个儿的小黄毛儿丫头,现在又高多了吧。那一片稻田环绕的家像是挺远,可是装在心里时不时地想想,又好像挺近,挺真切……

  她只进过一户人家,是一个上大学的女孩儿临时租的房子。她习惯地站在门口,女孩儿却打开门说:"来,"女孩儿微笑着召呼她。女孩儿甜润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像一只带露的萍果。

  她随口附和着她,心里想:可惜女儿没这么好的命。

  一抬头,她就看见了窗台上的那盆小小的植物。

  女孩儿从床下费力地往外拖一摞摞的书,她的穿着桔红色丝质短裙的身体好看地弯曲着,她说她毕业了,要搬到新单位宿舍去住了。女孩儿直起身时,顺着女人的目光朝窗台上看去,然后大方地说"你拿去吧。"

  "哦,"她有点慌张似的,脱口而出,"什么草啊?"但她并不真的等待回答。

  "含羞草。"女孩儿一说话,笑容就甜甜的浮现出来,"我觉得,它是最有尊严的一种植物。"

  晚上,她把那盆小草摆放在唯一的一张小木桌上,看着那牙齿般细密而排列整齐的叶子,她禁不住伸手碰了它一下,那个小小的叶片果真害羞似的并陇起来。她看着小草,想着它的主人,虽然不太懂她说的话,可她总在想着女孩儿直视着她的目光,还有对她说话时那庄重的样子。

  她每晚给小草浇水,没事了就坐在床边看着它。

  今天她一边看着,一边在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听说这一片小区就要拆迁了,她需要另做打算。另一件是:女儿想要一双"水晶鞋",一种塑料制的透明的凉鞋。那天看到一个小女孩揪着妈妈的衣服要舞蹈鞋时,她就想起了女儿,懂事的孩子不会这么磨她,可她不能让倔强好强的女儿,多少年后还记着它--一个没法再实现的愿望。

  她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在一座商厦门口,人昼然多了起来。她使劲仰着脸看了看这座大厦,还是闹不清它到底有多少层。她从没在这里买过东西,有一次只跨进了门,但一见那光亮得能照见人影儿的地板,还有通往楼上的不停滚动的电梯,她就退了出来。

  此刻,她要去的是前面不远的一个批发市场。她去惯了那里,门口厚重的棉布门帘子和不太平整的洋灰地,让她心里踏实。

  忽然,她脚下拌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低头,她看见了一张肮脏多皱的女人的脸,正向上仰着,一双浑浊的眼神定定地瞅着她,那眼神不是乞求,也不是贪婪,而流出的竟是一种期盼的兴奋:为可能等到的收获而兴奋。她手里的破茶缸,机械地在摇晃着。

  这个卖废品的女人,她没有掏钱,可是也没有走开,她的目光回应着另一束目光,那是一种说不清含义的沟通,是被排斥在这所城市所惯用的交流之外的,另一种交流。

  在这平常的一天,在这城市里一座华丽的商厦前,两个处境相似的女人,就这样默然相对。

  ……

  当那幢居民楼的前面写上了大大的"拆"字时,收废品的女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在一家商场前找到了新的位置。

  城市的夜晚还没有洗去铅华,灯光与繁星一起热闹地闪烁。不再收废品的女人坐在商场台阶下面。她目光平视,面前尽是飞转的车轮以及匆匆的脚步。她无须费力地抬头,无须去看那些施舍和不肯施舍给她的面孔。反正都是一样的陌生。于是她的视野里满是牛仔裤,长统丝袜和高跟鞋,西装裤……等等等等,各种各样的,男人的和女人的腿。

  她渐渐地习惯了燥音,和由燥音而打磨出来的麻木。

  小屋还能容纳她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坐在床沿上,目光无意间落在那株含羞草上,她才猛地想起,已经好几天没有给它浇水了。它的排列整齐的细密的的小小叶片无力地垂了下来。她伸出一根手指,试着去触碰它们,可是,它们纹丝不动,像是没有了知觉。她心里,仿佛有个东西一动,心想:它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