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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北大三角地被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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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2007-11-17 20:15
北大三角地被拆
我是从一位朋友的电话中得知三角地被拆的消息的,说实话,当时我没有感到丝毫惊讶。在今天的北京大学,这并不违反逻辑。就算有人告诉我,博雅塔被拆了,未名湖给填了,我或许也只是淡淡问一句:“是吗?”然后推着自行车走开。没办法,在这座园子里呆得太久了,废墟、告别和葬礼这些年也见得不少了。再少一个三角地,不过是新添一个名字罢了,对我的心灵已经没有任何冲击力。

  大约五六年前,曾流传过北大要拆毁东墙,将未名湖与中关村连成一体的消息。那时还算年轻的我,激于一时意气,曾在网上留下一些文字,见证我所经历的北大,伤悼那些逝去的青春岁月。老讲堂、柿子林、小南门、老虎洞、未名湖边的石板路、成府的雕刻时光和万圣书园、老图书馆223室的大书库……这一连串的校园风景,在我下笔的时候,都已成为历史,深埋在那一代学生的记忆里。

  然而在此之后,校园还是在不停地发生变化,在我们的周围不断地涌起废墟和新楼。本科时住过的38楼,直到43楼,南墙外的餐饮一条街,朗润园、镜春园的老房子,最近刚刚消失的北招待所和27楼……“逝者”的名单在迅速扩大,甚至不留给人一点“伤逝”的时间。在这样的过程中,人的心肠也不由得慢慢变硬。

  今天轮到了三角地,这没有什么可奇怪——既然如许多美丽的风景、有意义的建筑都可以为了现实的种种“需要”而永远消失,那么为了迎接重大检查,拆掉几块破破烂烂的铁牌子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何况根据校方的说法,这只是几块“不再具有思想交流意义”、且贴满商业小广告、“严重影响校容”的广告牌。学校半夜拆了,学生总不能在白天建起来,只能接受既成事实。最多是有几个人心灵受伤害,在BBS上发发牢骚,过得几天,把帖子一删,就一样地太平无事了。根据我的经验,这些年来的事情,大抵如此。

  我有幸见识过“尚有思想交流意义”的三角地。在我入学的时候,三角地的旁边还是老讲堂、老学三食堂和柿子林,那时的三角地是由学三南墙的信息栏和南面的两块信息栏组成的,形状和现在不太一样。老学三被拆除,其上矗立起新大讲堂之后,三角地才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当时网络尚未普及,学生日常生活中的信息来源,大部分都要从三角地获得,其中当然少不了买卖自行车、租房、转让物品等广告。不过那时三角地的主角仍然是各种讲座以及各个社团的宣传海报,只要在上面注明“保留几日,请勿覆盖”,一般都能得到尊重。为了一张海报,几个人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又写又画,是当时宿舍里常见的景象,所以学生中也特多书法美术高手。每天下课经过三角地,总要挤在人丛中看看海报,了解一下今晚有什么讲座,心中盘算着听哪一场好。在看海报,听讲座,参加社团活动的过程中,往往会找到适合自己发展的领域,结识志趣相投的朋友,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圈子”。因此,那时的三角地是名符其实的北大生活的中心,多数人的大学生活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说三角地是民主的象征,在我看来未免空泛,不如说它是北大校园文化的温床。它作为一个平台,将思想的火花汇聚到一起,把平日各行其是的北大人联系起来,从而形成一种氛围,一种生活方式。这一独特的校园文化,才是维系北大生命常新的鲜活血液。

  三角地最显著的变化,是在1998年北大百年校庆之后。首先是各种讲座,尤其是人文学科讲座的海报急剧减少。然后是商业宣传日渐增加,甚至一年一度的“百团大战”(学生社团招新活动),也逐渐脱去了学生朴素稚气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像大商场门前的促销活动。慢慢地,小广告像雨后的毒菌一样蔓延开来,威胁着业已越来越少的海报。学生张贴的海报往往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撕毁,但是对于大量张贴小广告的人,保卫部却无能为力。这种完全一边倒的竞争,其结果可想而知。加上此时校园网开始普及,“未名”和“一塌糊涂”两个BBS相继成立,很多社团和“圈子”的活动转移到了网上,消息也借助网络平台发布传递。于是三角地迅速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就在短短几年之内变成了“严重影响校容”的垃圾广告集散地。

  然而文化一旦形成,自有其顽强的生命力,只要其依附的物质媒介尚存,一遇时机就有回光返照的可能。三角地的两次短暂“复活”就是如此突然而热烈,完全超越了人们的想象。1999年北约轰炸我驻南联盟大使馆时,一夜之间,三角地完全被五颜六色的海报覆盖,就连对面的“官方”宣传栏也贴满了学生的海报。大多数海报用所能想到的一切辞藻尽情发泄着胸中的愤激,然而其中偶尔也能见到冷静的思考。我认识的几个朋友,有感于一些人盲目排外的极端情绪,在深夜写了一张表达反对意见的海报贴到三角地,第二天去看时,竟然没有被覆盖,上面还有不少人留言表示支持。这件事情所体现的北大曾经自由、宽容和平等争论的精神,使他们深受感动。虽然三天之后,所有海报如蒸发一般集体消失,但毕竟让上世纪90年代末的学生们看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三角地的影子。而当次年初夏,为悼念遇害的大一女生邱庆枫,万点烛光映红三角地的时候,我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这块地方的伟大意义:它让青年人不计利害地汇聚到一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在三角地衰落的同时,校园BBS却利用短暂的宽松时期蓬勃发展起来。BBS的“留言板”形式,其公开展示、集体参与、即时回应的特点,本身就与三角地有极大的相似性。而网络传递信息的方便快捷,又远非三角地可比。于是在短短三四年间,“未名”和“一塌糊涂”成为中国高校较大的两个BBS站点,其信息容量、辐射面和影响力都远远超过当年的三角地。那些年里,如果一个北大人说他从来不上BBS,那就像上世纪80年代说自己从来不看三角地一样,会被大家当做外星人。BBS不仅承担了三角地的实用功能,而且继承了三角地的精神宗旨——兼容并包、思想自由,正如老校长蔡元培所言:“凡一种学说,苟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皆任其自由发展。”在这个平台上,传统的北大校园文化仍在延续,可以说三角地是“形亡而实存”。

  然而“一塌糊涂”的突然终止,让人们意识到了高技术时代网络空间的虚拟和脆弱。一夜之间,北大的校园生活似乎被压缩了大半,很多人顿时感到无所事事、无家可归。此时他们或许会怀念起三角地的海报,现实的空间毕竟比虚拟的空间更实在,更容易把握。不过三角地虽然仍在,习惯了网络生活的孩子们却未必能回得去了。他们会继续坐在各自的电脑前面上网、聊天、打游戏,但未必会与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为了某个问题而争得面红耳赤。他们或许比原先的北大人更加桀骜不驯,但是不再能像先辈们那样为了共同的兴趣走到一起,经营起自己的一片天地。在我看来,三角地的灵魂就是在此时最后离开了北大。在它走后,北大人再也没有建立起那么强大的公共活动空间,作为一个整体的北大校园文化也不复存在了。

  很多怀念三角地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后来的三角地只剩下一具躯壳。然而躯壳亦自有其存在的意义。这就是美术史家所说的“纪念碑性”,面对断壁残垣,发思古之幽情,人类的集体记忆正是凭借这些古董代代相传。何况三角地离开我们还并不远,许多记忆仍然是鲜活的。就算它破破烂烂,做不了华表,装点不了门面,做一块墓碑总是可以的吧?一块墓碑也可以提醒路过的人们,此人曾经活过,人是会死的,死亡距离我们并不遥远。然而现在它被迫不及待地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这是因为我们缺乏面对墓碑的勇气吗?

  这让我想起了不久前被拆除的北招待所。这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位于朗润园北墙内,这里游人罕至,学生们也不常来。如果在北大校园内做一个调查,大概很少有人能说出它的来历。可在30多年前,北招却是一度叱咤风云的“北大清华两校大批判组”(笔名“梁效”)驻地。提起“梁效”,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恐怕很少有不知道的。上世纪80年代以后,这里一直是外国访问学者短期居住的招待所。今年初夏时节,北招忽然变得一片狼藉,先是说要装修,后来竟然拆成白地。虽然它安安静静地僻处校园一角,并不“影响校容”,但还是拆了。如果将来我们要回头了解那一段历史,就只能从照片里去找北招的影像了。也许对北大来说,那段历史并不光彩,却是不容回避的一页,北大的学生有权知道也应该知道。然而这一历史见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抹去了,也不告诉大家理由,大家也并不关心。与三角地相比,北招之死更让我感到凄凉。

  北大的风景之美,离不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也离不开北大人的爱恨悲欢,聚散离合。如果没有生活在其中的人,没有那些遥远的歌声,流传的故事,湖光塔影再美,也不过是一片枯寂的园林。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记忆,无数代人的记忆层叠沉积起来,那便是历史,便是传统。没有记忆的人形同白痴,没有历史的民族也无法存在。今天的北大,可谓当下这个大时代的缩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发展就会有牺牲”,于是一切必须为发展让路。每盖起一座新楼,就会有一片旧房倒下,而它们所承载的几代人的记忆也随之烟消云散。环视四周,能够保留我大学记忆(那仅仅只是10年以前的事啊!)的建筑已所剩不多了。当我们轻易抛弃前人的记忆时,应该想到后人也会同样抛弃我们。今天的学生已经不再知道柿子林、小南门,将来的学生也会不知道三角地为何物。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北大会变成一座没有记忆的学校,燕园也将是一座没有风景的校园。

  三角地也许就这样永远地消逝了,如同已经消逝的那些北大风景一样,我并不指望它们能够回来。我也不打算特别地悼念它,因为悼念它的人已经够多,这样对于其他的逝者是不公平的。在这个一切皆归于速朽的时代,死亡的意义也仅止于此吧。



相关报道:

 

    如今的三角地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草地边的护栏上,还留着一片没被撕干净的纸条。(实习生 张沫 摄)

 

      昨天(10月31日,下同),记者从北大获悉,存在于北大三角地数十年的信息发布栏已被拆除。北大学生会表示,拆除信息栏是因为上面的商业广告越来越多,已经不再是学生交流信息的阵地。

    昨天下午,以往熙熙攘攘的北大三角地显得格外冷清,原本贴满各种告示的信息栏已被拆除,只剩下一块三角形草坪。路过的学生说,信息发布栏是在上周日晚上被拆除的。一些广告无处可贴,只好贴到树上和护栏上,但很快就被校方清除。

    北大学生会权益部部长邵磊说,拆除信息栏事先并没有向学生征求意见。不久前,学校保卫部召开恳谈会,学生会提出拆除信息栏的想法。因为自上世纪90年代后期至今,信息发布栏已经不再是学生交流思想和信息的阵地,而成为商业广告的聚集地,贴满了各种房屋租赁、留学培训等广告。学生社团的信息被挤得无处可发,只能在三角地附近设置展板、展台等。最近,学校要迎接本科生教学评估,考虑到信息栏已经丧失了原本的功能,影响了校园环境,所以提议拆除。

    北大保卫部综治办工作人员说,他们准备在这里设立电子信息屏,专门发布学生社团信息,由校团委管理发布内容。该提议目前正在报审过程中。另外,目前学生主要通过校园网交流消息,所以在这样的过渡时期,也不会影响学生活动。

    三角地是北大大讲堂南侧的一片三角地带,是集中张贴学术、学习、商业等各种布告的地方。在很多北大学生的文章中,三角地都被描述成某种意义上北大思想的象征。去三角地贴布告或看布告,曾经是北大学生生活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北大三角地

    ■各方看法 要把回忆珍藏心里

    吴肖天 1980年入读北大法律系,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副教授

    当年我从外地考入北大,第一天就跑去大名鼎鼎的三角地。三角地上张贴的信息和学术氛围让我非常震动。我几乎每天下课都要去三角地,接受最新的信息,这些给我的启迪让我终身受用。三角地,可以说是我心中很怀念的地方。

    毕业以后,虽然很少有机会回学校,但是我每次回去都要去三角地看看,缅怀一下。这次信息栏被拆除,以后回校就再也见不到了,心里特别失落。虽然现在三角地的功能改变,但我认为不应该拆。我只能把对三角地的回忆珍藏在心里了。

    性质已变不觉惋惜

    邢滔滔 1981年入读北大,北大哲学教授

    在上世纪80年代,三角地几乎是我们获取信息最主要来源。但后来,三角地的性质慢慢改变,从学术交流的场所变成了商业信息汇聚之地,那以后我就不太去三角地了。拆除的三角地已经不是我怀念的那个三角地,它已经变了性质,所以我倒没有觉得很惋惜。

    心里非常失落

    刘鑫(化名) 2000年入读北大

    我印象最深的是三角地里的各种布告,内容既有对食堂、宿舍不文明行为的揭露,也有各种社团活动的宣传。虽然信息集散地的功能可以被电子屏取代,但从感情上来说,觉得非常失落。

    应该保留下来

    李楯 中国社科院社会学家

    我没有能够在北大读书,但从上学的时候起,就非常喜欢北大的校园环境,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三角地那种交流学术的氛围。

    现在我每次去北大,也都会去三角地看看。三角地不仅是个信息传递的载体,也不仅是个历史遗迹,它有着太多的文化、历史和社会的意义。

    虽然现在它的功能已经变化,但是因为承载了很多的记忆,所以我认为应该把它保留下来。(记者 周逸梅)



北大“三角地”:现实与记忆

北大很像它所处的北京,将老的旧的痕迹,慢慢地抹去,新的、被认为更“现代化”的建筑迅速崛起 


 
资料图片:三角地的信息栏已经成为过去 

    11月4日10∶00,北大“三角地”海报栏被拆除后的第四天。

    两名电焊工正给这一小块呈三角形状的绿地安装铁栅栏,焊接枪的火花沿着绿地外围,一截截齐整地吞噬前方一道约5公分深的泥沟。这里可能会出现一个电子公告牌。“三角地”北侧的百年大讲堂,巨型电子幕墙显示,距奥运会开幕还有278天。西侧的新华书店,两名店员好奇地探头张望,来往赶早自习的学生,在电火光的烟雾与滋滋声中,下意识加快脚步。

    北大“三角地”海报栏已拆除,一切似乎很平静,而在“三角地”之外,人们则在缅怀,纪念和评论文章充斥互联网。这个具有共同历史记忆的海报栏的拆除,牵动了很多人的复杂感情。

  “激情岁月”

    对很多人来说,“北大三角地”更是精神记忆,比如钱理群。当谈到“拆除”时,68岁的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以后所有消息都得先通过学校审批了?”未及回答,重又靠回原位,“那就不再是‘三角地’了。”

    在1980年代初,北大人在“三角地”旁,因选海淀区人大代表而激情演讲,钱把选票投给了主张言论自由的人。因此他担心,“三角地”海报栏拆除后,电子屏幕放出的信息将被筛选才能发出。

    确实,钱的立场和一段段“光辉岁月”直接相关,而很多年轻北大人并不一定知道那些岁月,以及岁月在钱的身上留下的印痕,更无法体会这种印痕所积聚的情感。

    “三角地”的过去,被认为和一个个灿烂的词汇连接在一起,比如“自由”、“民主”。钱理群,这个中国特殊年代的见证者,1955年初进燕园,次年,就目睹了一段历史,当时仅18岁。

    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精神的鼓舞下,北大学生激情爆发,以张元勋和沈泽宜的诗歌《是时候了》为导火索,学生们没日没夜地贴大字报,争论、质疑、拥护。 在钱理群的回忆里,“主战场在大饭厅的民主墙上,居其西南向的‘三角地’因场地太小,只是一个配角。”而这个“配角”在以后漫长历史中渐成“主角”。中文系二年级的钱,对民主墙上迸发的思想似懂非懂,但仍颇有兴致地把这些大字报作为文学作品细细欣赏。“那时,任何人都可以站在民主墙前发表言论,旁听者可以随时提出质疑,加入辩论。”

    此后,反右开始,激情消退。大饭厅与“三角地”也渐渐恢复往日平静。

    钱理群二进燕园读研究生时,时光已淌过动荡十年,1978年9月,与他同批入校的新生,大多已青春不再。这些下过乡,当过钳工、清洁工的中青年学子,如久旱遇甘霖,不分昼夜地读书。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副院长西川1981年考入北大时,发现周围的同学“只要是字,都会凑过去看”。当年的北大,每幢宿舍楼有一个电视机房,报纸杂志很少,地处学生上下学必经之路的“三角地”,理所当然成为校园生活不可取代的一部分。

    每次路过“三角地”,这位校园诗人总会跳下车,把破单车一架,凑近布告牌,搜索最新人文讲座、社团信息与学术争鸣。从大饭厅打完饭的学生,许多端着饭盆,径直走到布告牌前,边看边吃。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三角地”开始进一步确立它的价值,渐渐成为北大精神的象征。

    有评论说,包括1978年恢复高考之后的一代代优秀毕业生,他们在未名湖畔的沉吟、南门宿舍里的辩论,思想的火花最终汇聚在“三角地”。这样的公共空间,是一个大学的灵魂的象征,从历史的意义上说,也是中国走向现代文明不可或缺的要素。“不可或缺的要素”在一定意义上代表着这所大学里的人曾经对国家的感情和对民主自由精神的传承。

    1980年,中央开展基层民主改革实验,允许各高校学生自由竞选海淀区人大代表。几十年间历经政治风云的北大“三角地”,议政热情重又沸腾起来。

    钱理群说,候选人各自在“三角地”前,发表竞选宣言、改革纲要,拥有竞选班子,还召开选民答辩会,做民意调查。

    由于参与者上千,选民答辩会移至“三角地”旁边的老讲堂。候选人讨论的议题,远非区人大代表所涉工作,从“文革”、重新认识社会主义,到论证中国改革之路,再到探讨人性解放问题。

    如前所述,权衡再三,钱理群把选票投给了一位主张言论自由的学生。这一主张,正是当年在北大学生中最有市场的诉求。最终,这名候选人以3647票的绝对优势当选。上世纪80年代,“三角地”似乎更多地和“政治”联结在一起。

    除了“政治”,让西川至今印象深刻的是,1980年代中期,“三角地”上演了中国首场行为艺术。

    那天中午,几个年轻人从长梯子爬上“三角地”旁的学三食堂,在一块木板后,开始往下面扔衣服。他与驻足的学生都看呆了,衣服扔完后,几人往外走,女生都低下了头,只有男生看见,他们穿着泳裤。随即,这几个前卫的文艺青年“晕菜”了,食堂的师傅不知什么原因,已把长梯子搬走了。




  世俗化的记忆

        北大知名青年教师麦戈(化名),1991年考入中文系,初到“三角地”,便被“五四”文学社的招新海报所吸引。一张牛皮纸上,踩了几个42码的黑墨水鞋印,旁边刷了几句海子的诗,很“愤怒青年的调调”。

    后来,他不但当上文学社社长,还陆续创办了几个社团,几乎每天都去“三角地”张贴海报。

    而他感触最深的则是越来越多的商业海报开始与社团争夺“三角地”的地盘。各种考研信息、GRE与TOFEL培训班铺天盖地。他们只好轮流到“三角地”盯梢,遇上夹着一卷纸,提一桶浆糊的,就上前轰走,好几次还用上了“肢体语言”。

    那些“不一样”的海报则代表了一段历史,1990年代初,北大学生社团离政治渐行渐远。很多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理想,他们开始变得现实起来,决定走出国门。出国,开始成为浪潮,北大亦不例外。这股潮流绵延至今。

    李折(化名)1994年在北大攻读研究生,如今在南方某报任职,李的回忆印证了这段历史,当年的校园氛围变化很大,考研、出国的学生越来越多,再往后,网络、网游、盗版碟,开始风行校园。

    “‘三角地’自然慢慢地淡出大家视野了。”李折说。同样的海报栏,很少有往昔的“政治”味道。而被一部分北大人视为生命一部分的记忆,在另一部分更年轻的北大人眼里,已经模糊。

    “三角地”广告栏被拆除后,麦戈问几个学生有何看法,年轻的大学生边吃菜边回答,“三角地”上的商业广告乱七八糟的,的确影响校容,拆了好。

    “我当时一下子怔住了,想跳起来骂人,”但麦戈又平静下来,“我感伤,是因为留有我青春的记忆。”

    钱理群称,能理解这些孩子,生长在和平、衣食无忧的年代,从小接受应试教育,除了学习什么都不需要操心。但钱相信,他们身上的社会责任感没有消退,只是隐伏下来。

    让人印象最深的,是北约轰炸驻南联盟大使馆,北大学子率先发出抗议书,在“三角地”前设置灵堂,悼念无辜的逝者。看到一张张充满愤怒的年轻面孔,当年58岁的钱理群恍惚中,仿佛时光倒流数十载。

    那场轰轰烈烈的抗议,也给李折留下深刻印象。不过,对这位已供职媒体的“进步青年”来说,他的理想主义和对现实的关切已被网络所承载,其时,网络刚在校园普及,大家在网上设虚拟灵堂,点烛、献花,商讨游行路线。

    “三角地信息发布与交流的功能,至此很快被网络取代了。”

    “三角地”的背影

    2001年入学的田雨(化名),只有两种情况会去“三角地”,一是每天上下学例行路过,二是带同学参观北大时,也会例行到此,她向来者讲述“三角地”的过去。

    “如今,它只剩象征意义。”校园的社团海报、讲座信息基本都发布在BBS上了,留在“三角地”上的,没有1980年代的政治,也没有1990年代的先锋艺术,几乎全是各种考试培训、宿舍铺位转让信息,甚至还有寻找高考、四六级枪手之类的“牛皮癣”。

    此前与“三角地”紧紧相伴的柿子林、大饭厅,在北大筹备百年校庆时,因形貌老旧而拆除。北大很像他所处的北京,将老的旧的痕迹,慢慢地抹去,新的、被认为更“现代化”的建筑迅速崛起。

    这里还将和奥运会结缘。在百年大讲堂、建设中的奥运会乒乓球馆、马拉松跑道北大段的包抄下,“三角地”那花花绿绿的海报栏,越发显得突兀。

    因向往五四精神而考入北大的田雨,入学不久便“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学长。从他们的口中和开的书单中,慢慢了解了“三角地”的过去。“这些话题,很圈子化,我很少跟班上同学讨论。”

    田雨说,她在同龄人中,属于“小众”,大部分同学不了解,也并不关心它的过去。“我们这代人,活在虚拟世界中。书籍、电影、新闻、娱乐、论文,统统都可以在网上找到。考研、出国、求职,占据着我们大部分时间,有谁关心过去?”

    11月4日,供职于北京某媒体的田雨特地回母校,给“三角地”献上一束白玫瑰。

    很少有人目睹“三角地”公告牌拆除过程。一个网名为peaceyoa的北大学生说,10月31日早上七点,带着讲座海报赶到“三角地”时,才发现那里已空空如也。他只好把海报贴在了一根电线杆上。

    匆匆赶去上课的学生,很少有人注意“三角地”的变化和这张怪异的海报。他们赶着按时到达课堂。10月31日起,北大校方要求全体学生务必携带学生证或校园卡前往教学楼上课。无学生证或校园卡,将不能进入教学楼。11月5日起,教学楼大门将于每天早上8∶00准时关闭。

    这几天,北大未名BBS上,许多学生发贴讨论,每日十大热门帖充满“三角地”的名字,而空荡荡的“三角地”则平安无事。田雨献花不久,另一个网友也去献花,却看到一个迅速拾起花束,匆匆离开的工作人员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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